聖雅各之路 - (1) 啟程以先

「朋友，我辭職了。」

「啊，幾時生效？」

「即日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因為爸爸的死，因為媽媽的病，一場錯誤的戀情…以及我的無力。我無法上班，每天在床上翻來滾去，卻無法離開床舖整妝上班；時間一分一秒流逝，最後拖到連撘計程車也來不及了，便向上司請假，日復一日。得了別人體諒，我卻饒不過自己；最後以一封辭職信作結。

醫生說，這是抑鬱症。

每日由半粒增至一粒的血清素（抗抑鬱藥），需要時服的鎮靜劑（安眠用），每週與心理輔導員會面，並未曾緩解症狀。漫漫長夜，每45分鐘醒一次、每一個半小時醒一次；即便躺下來、在靜止狀態下，心跳也可達每分鐘120次。內心難以言喻的痛苦，恨不得有人拿起一根長矛、刺穿我的心臟。那時候的我覺得，「死了倒好。真的。」

每次天亮之際便是一番爭扎，「我要多活一天呢？還是在今天便結束這無止境的痛苦呢？」

＊　＊　＊

「喂，給我你的英文全名，快。」

「做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「替你買機票，你給我去走Camino，Camino de Santiago！先踏上歐洲大陸再講！」

漠視醫生、輔導員和其他朋友的反對聲音，我用這張朋友贈與的機票，撘上了往巴黎的班機，立於歐洲大地之上。

＊　＊　＊

Camino de Santiago是西班牙語，Camino解作「路」，Santiago為「聖雅各」，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。相傳聖雅各的骸骨葬在Camino的終點，千年以來朝聖者世世代代都向Santiago走去。這條路英文譯作The Way of Saint James，中文可譯作「聖雅各之路」或是「朝聖之路」。

Camino最為人熟知的一段全長約800公里，起點位於與西班牙接壤的法國邊境小鎮開始。Camino的主要部份卻橫越西班牙國境，由西向東伸延至近海城市Santiago de Compostela。有更多人會選擇再走100公里到Finisterre「地的盡頭」，即歐洲大陸最西面的一點，但這是後話了。

800公里，按照官方規劃是全程34天，每天平均走30公里路。既不是平坦的路，更不是柏油路；有時是崎嶇的山路，佈滿沙石和泥巴，一不小心便可以滾下山去。時而在酷熱的天氣下暴曬，時而在嚴寒的天氣下抵抗風雨。加上還要負重，背著一個最少10公斤的背包走路。

聽過我對Camino的描述，醫生和輔導員都判斷，我的心理和生理狀況都不適合走Camino。他們的否定，讓我很是猶疑；「瘋狂朋友」穎卻說，「那只不過是一次路程比較長的散步而已！」

無法作決定的我在法國逗留了兩個星期，獨享心靈憩靜和南法風光；然而每當夜闌人靜，內心的聲音卻說：「我無法就此回去！」好吧，姑且走你一趟──朝聖之路。

南法風光

布拉格印象

離開維也納，懷著滿心期待向布拉格進發。舊城區並不大，主要景點用雙腳便可走完。從明信片中看到的布拉格總是美不勝收，遇上跟團遊東歐及中歐的香港旅客也是如此評價；我看見的卻是不盡如人意的一面。

進入捷克，便是從中歐跳到東歐，布拉格物價理應比中歐的維也納要來得便宜。但在觀光景點附近的物價卻貴得嚇人，一份來自路邊攤的傳統火腿售價大概是四百克朗，換算作十六歐，或一百六十港元。不習慣匯率的我反應太遲鈍，竟然首肯了。其實就算在中歐或西歐，這個價錢大多足以進普通餐廳飽餐一頓而有餘了；而這不是個別現象，其他小食攤的標價也是貴得離譜。若是離開遊客區，一份美味可口熱騰騰的take away pizza也只售三十克朗，一歐多一點點，港幣十多元；由此可知布拉格宰客的情況有多嚴重，而被宰的大都是遊客。會是捷克人往昔過怕了窮日子的後果嗎？

抱歉滿口銅臭，既然布拉格也算文藝之都，就來談點音樂吧！進了遊客中心，各式各樣的音樂會單張都有，而且印刷排版都差異不大，就教人眼花撩亂不知從選起。隨便挑個教堂音樂會來聽聽，要價大概三四百克朗吧，管風琴外加兩支小號，聽起來不怎麼樣，中途也有聽眾離席而去。可能我不太愛管風琴的聲音吧，好不容易才撐過一小時。而辦個音樂會，沒有簡介之類，時間到便開始彈，結束時若不是把燈光再次調亮，大概誰也不知已經結束了。我會說，這是草草張辦，以賺錢為主要目的之音樂會。再看網上其他去看了布拉格不同音樂會的人的評價，管弦樂演奏也是表演人數少得可憐、不按管弦樂團編制的隨手辦音樂會。

而在回程時要撘的火車上，被人用英語叫住，上演了一段scam city。他問我是否要往火車的終點站，又試圖解釋他只訂了頭等席而忘了買車票(?)，問我借二十幾歐，說可以在下車時把錢還我。我說我在維也納下車，他說也可以在維也納把錢還我。拜託，如果可以在中途還就不用借啦，他是要在終點站下還是去維也納啊？沒現金也是可以用信用卡的嘛，而且他手上也沒帶行李。要行騙成功也該要專業一點。不像亞洲車站多半是憑票入閘才能到月台，歐洲車站月台的設計大都是不設防的，就算沒車票，誰上了車只要在開出之前下車就好；這種設計其實也讓歹徒容易有機可乘。

我對布拉格的失望，來自他們對音樂的不專重，來自他們專宰遊客的行為。美景固然是值得一看的，但為免失望而回，最好不要抱持「來場文化之旅」的心態。究竟是膚淺的城市呢？還是膚淺的我看不出他們的涵養了？

2013年11月14日 布拉格往維也維火車上

寄居維也納

時近正午，維也納的涼秋。窗外藍天影襯，陽光灑落一地，金色迎風搖曳。閒坐在朋友家的沙化上，讀遠方捎來的訊息，訕笑自己怠惰。浸泡在維也納的空氣中，坐在這天空之下，活在這個城市內，於我便是最好的旅行方式，生活樂趣。

2013年11月3日

鄉關難越

正以每小時247公里飛速橫越西班牙大地的火車上。

從聖地牙哥 (Santiago de Compostela) 到巴賽隆拿，超過12小時的車程。想起一個個在途上遇到的人，而我還會對誰心動呢，但是，已經再受不起傷。但願那個人在途上安好，病情好轉吧。我既有盼望別人「好轉」的願望，那我自己呢？德國女生 Talisa 的爸爸身患抑鬱症，女兒覺得爸爸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。其實不該說是另一個人，而是釋放了抑壓已久的個性吧。我也將抑壓已久的情緒一股腦向自己的母親傾倒了。

我明白大家都想我「好」，但是「好」這個目標太難達到了。這兩天大約見了三四次彩虹。是上主要對我說些什麼，還只是最最普通的自然現象呢？

如果活下去，還可以得到幸福嗎？而幸福又是什麼呢？是人人稱羨的婚因、對象、家庭、生活嗎？之前在最低谷時期說的，我只想要平靜，現在也達到了。之前承諾一個月便回去，現在已差不多兩個月，又為何不敢回去呢？怕是有什麼不好的東西在那裏等著自己回去，為什麼呢？直覺...

上天祢願意放過我，不再折磨我了嗎？我可以過人人稱羨，自己又高興的生活嗎？罪過已得赦免了嗎？比起找地方住、找路、火車誤點都來得可怕的問題。

天父，祢在看顧嗎？

2013年10月29日 西班牙Renfe列車上，從Santiago往Barcelona

救贖

你說人為何能夠從痛苦中得到救贖呢？從這種苦行到接近自殘地步的行為中，心靈裏的痛苦竟能一點一滴地消失！當寒風撲面而來，雨點打在面上時，或是人與人擁擠地棲身在狹小的空間裏共享午餐，本不是叫人愉快的事，這些物理層面的苦竟能釋放或療愈深藏的傷痛，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！在絕境之中，人所能盼望的只是溫暖乾爽的床舖，一個遮風擋雨的場所。而這些肉體的深刻經歷，使我能慢慢遠離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一日尤如一年，或許時間只不過是人的主觀感受罷了！第一次覺得希望完成這趟旅程。

Camino day 2, 夜宿Ronsevalles中心外五公里的酒店

SJPP -> Orisson (7km) -> Ronsevalles (20km)

朝聖之旅?

普遍稱為Camino de Santiago的朝聖之路，而如今我在途上。

總共八百公里的路程，起點在法國邊境城鎮Saint Jean Pied de Port (SJPP)進入西班牙，然後一路由東向西穿越西班牙國境，一步一步走到近海的Santiago de Compostella，甚至邁向陸地盡頭(the end of land)的Finisterre。

年間發生這許多的事，靠抗抑鬱藥度日的我，被接近離棄訕笑玩弄的我，三番四次自殺未遂的如此一個我。感激朋友wing送我上路的機票，飛巴黎，到泰澤，遊亞維儂，還是與先前一樣，舊事、夢魘揮之不去，抑鬱憂傷每每襲來。我如何能就此回去呢？

終於下定決心走這條朝聖之路。

與其說走向Santiago, 不如說走向自己的內心。再次面那無法面對的種種，在每個朝聖者(pilgrims) 一同走的這條Camino之上，其實每個人同時獨自走進自己的內心。

朝聖之旅嗎？我寧願說是，心靈之旅。

陌生人的美善

在Bayonne 不知名的旅店夜宿一宵。

今日真的超級經典，先是SNCF 的火車誤點，令我在從不認識的城市Toulouse 乾等4 小時 (因為沒趕上之前應該要接上的一班車) ，本來應該在下午四點到Bayonne 再前往SJPP，但到達時已是八點。已訂房住Bayonne 一晚，晚上九時徘徊於小鎮工業區，靠自己徒步找飯店。

冷雨中，一個獨行的東方女生背著沉重背包，叫路過的司機紛紛慢駛，投以奇異或關注目光。結果是不通英語的法國帥哥主動停在路旁，給了一程free ride，還貼心地先在停車場倒車，以免我在下車時再被雨水沾濕。

誰知要check-in時，才發現在火車站臨急臨忙訂的飯店訂錯日子，而當晚飯店已客滿。幸好reception 的姨姨 (又不通英語！) 熱心地幫我打電話找飯店，又幫我叫 Taxi。還用 Google translation 叫我先看房間再決定要不要住。天知道我已經無選擇了啦！

感激今天幫過我的人，以及路過我身邊、猶豫過要不要載我一程的司機。如果按謝小姐說的 - 事出必有因，那還是上天要我再一次體會人性美善吧！

「親愛的路人」 - 雖然原意非此。

P.S. 人最需要的，或許只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場所，以及溫暖的床舖而已。

2013年9月14日 晚上11時 雨
夜宿 Amatcho Anton, 27 Av Mar Soult 64100, Bayonne